山城

初PO,實驗作。

--------------------------------------------------------------------------

    故事從這裡開始的,離河畔最遠的那條巷子底。

    島國的冬季一年比一年古怪,我在理當已入隆冬的時節,頂著媲美三月小陽春的詭燦陽光,徒步越過半個山城走去巷子底的小書局。

    說是陽光,一旦被攏進了順坡而上的矮牆陰影之下,風一吹,還是凍得人膝頭發抖。灰青色的石磚縫隙裡擠滿了青苔,指尖輕輕一撥,那嫩綠搔過指腹就像是幼貓耳後軟糯細密的絨毛。

    不算太窄的巷子把天空擠成了個整整齊齊的方。沿街店鋪緊閉著兩層樓高的舊木門,斑剝的匾額與掉漆的塑料招牌並肩在焊花的陽台欄杆旁羅列,巷子不算太長,但石磚地上凹凸不平的裂隙,依傍著向上攀緣的山勢,默不作聲的把街道的兩端拉得更加遙遠。我在經過一個小到得側身才勘勘能通過的胡同時攏了攏大衣前襟--那裏的風總是冷透得很,比起小鎮因為終年陰雨、從沒有真正散去的潮濕寒意,我更喜歡從摸乳巷吹來的冷風一些--不過倒也沒有理由拒絕手邊的溫暖。以前走到這兒,我都會跟一旁吆喝著聊天交際兼賣麵包的大嬸要個剛出爐的雜糧抱著暖手,那群圍在一起笑聲簡直要掀翻整條巷子屋頂的婆婆媽媽們會愉快的問候我幾句,這麼多年來,從上小學了嗎上國中了沒考上哪間高中書讀得怎樣一直到最後幾年的交男朋友沒有......難得清靜一回,卻覺得這巷子沉默得令人發慌。

    每年冬天我都會回到這裡。這不是我老家,也不是我父母的老家,我如同迴游的魚一般年年往返,十幾年來,小山城的冬季像是扎了根似的在記憶裡如影隨形,幾乎要是我整個人生的長度--卻與血緣的牽絆毫無瓜葛。

    書局蜷縮在巷子底左手邊的角落,木門早就闔不上了,乾脆搖搖晃晃的開著,風一吹就在權充門擋的石塊上撞得啪啪作響。早先這兒本來是家相館,再更早一點--那時我還沒出生,更遑論親眼見過--開了家營業將近半個世紀的老藥局,小的時候鑽進相館理探險老是被那股散不去的濃濃藥爐味兒薰得受不了。相館主人是個老先生,總是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笑呵呵的招呼我們吃糖,那時我和幾個男孩子混得風生水起的,對其他孩子呼來喝去,老先生總叫我們別欺負其他小朋友,大家一起開開心心的才好玩云云,然後每年寒假要結束前都把我們喊進去拍張照。相館裡的所有擺設都是木製的,木製的高櫃、木製的陳列架、木製的長桌、木製的相框,在終年陰濕的小鎮裡年復一年的烘出了股霉味,淡淡的,跟藥味混在一起時不怎麼好聞。

    不過年紀小的時候才不管這麼多,那怕大人都對那怪味敬而遠之,對孩子們而言,人少的地方叫神秘,大人不讓去的地方叫刺激。從門外看去,相館昏暗的門廊簡直有著至高無上的吸引力,布置成數個主題的角落滿足了生而有之的探險欲--比我們還高的吧檯與高腳椅、直頂天花板的書櫃與貴妃沙發、一張布好餐具的晚宴長桌,有時上頭會應景的擺兩盤蘋果--彷彿做為一個小山城的孩子就得懂得如何在大人也不願進去的老相館裡遊戲一樣,與山坡上打滾捉蟲鬼抓人相等質量的童年回憶,有一大半就是在老先生的相館裡鑽出來的。

    書局是這幾年才開張的。相館裡的老先生過世之後,鐵門被他的兒子和孫子鎖上了,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見誰走進去過,漸漸的,孩子們玩耍也不再往這裡鑽,等到某一年終於看見有人從門後走出來時,大夥兒才猛的想起從前還有這麼一個地方,可惜那時大家早就都不再是橫衝直撞東奔西竄的年紀了。老先生的孫子,那年我還在舉著樹枝給男孩子背著騎馬打仗時,人家已經揹著中學的書包,頂著隆冬的寒風走路到山腳下上輔導課去了。小孩子對於比自己還領先前一個層次的中學生總是抱持著偶像一般的憧憬,但在其他孩子鬧騰著要跟相館哥哥一樣上國中時,我卻總在思考,那個永遠冷著一張臉,在陽光漸歇的黃昏下樓來給老先生送大衣的少年為何從來不曾笑過。我總特別認真的在相館的各個角落裡東翻西找,因為每天他帶著大衣走下樓來時,板得硬梆梆的臉上總找不著一絲笑容的蛛絲馬跡,像是被他偷偷藏在這棟樓的哪個角落裡,偏不想讓別人家的孩子瞧見。

    當然,直到他和父親一起鎖上了相館的大門,我都沒有找到一點堪用的線索。那天他們提著行李離去,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連難得的冬陽都沒讓他臉上終年不化的玄冰溶去一星半點。

    第二年回去時,怎麼裝作不經意地四處晃悠也沒看見他背著書包下山去的背影。第三年也是。之後,我就沒有再試圖找過他了。就像每個人生階段總有幾張臉孔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他與那幾個某天突然搬走的小玩伴一樣,在我的童年剪影裡,一日日逐漸糊成一團難辨的墨漬。

    卻倒是沒有真的消失過。

   我在書局門口探了探頭,燈光不算太明亮,不過也還過得去。就像所有鄉下地方的小書局一樣,來光顧的大都是老鄰居,櫃台裡空擺著收銀機卻沒人掌櫃似乎已經成了某種習慣--我攀上了有些高度的櫃台,從外頭向擺在最內側的收銀機伸手。

     第一次注意到書局的存在也不過就是幾年前的事。

    考高中那年只回來待了幾天又急急趕了回去,根本沒空走到這麼遠這麼深的巷子裡來;剛上高中,社團正玩得起勁,自然沒時間在這兒停留太久,也沒有多於的心思懷念小時候大家一起尖叫追逐的所有大街小巷--山城蜿蜒了小半個山腰,每條街都曾是我們玩耍的堡壘。

    那天終於走到睽違數年的巷口,本來還沒想要走到盡頭,顧著跟大嬸阿姨們聊天,猛一轉身,一個揹著中學書包的少年從我身旁經過,我突然想起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塊臉,然後跟著想起那個相館的存在--接著腦袋一熱,回神時人已經站在巷子底了,正朝著左手邊的角落探頭探腦。

    過去帶著充滿大人世界格調的陳設早變了個樣兒。從門口看進去,幾行冷硬的白鐵貨架像鐵樁一樣的將挑高大廳與貼木牆面撐起的復古優雅死死釘在地上。藥味與霉味都消失了,唯獨門口那張搖椅還在,晃悠晃悠的在寒風中裡擺盪,椅背上披著一件舊大衣。

    穿上中學制服那天,我想起了他。我平日裡不住在山城,學區不同,自然不會跟他穿一樣的制服背一樣的書包--但我媽在擺弄著拖到地上的褲腳時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啊呀,這下跟相館哥哥一樣上國中了不是嗎--有沒有覺得自己長大了?

    那時老先生已經過世很多年了,我也已經很多年沒想起那個冰塊臉哥哥。我把小學讀完,然後上了家裡附近走路只要五分鐘的私中。都市人多,學區分得密集,後來我才知道同樣是上中學,他得從半山腰走到山下再轉車到市郊,跟我大馬路過兩個紅綠燈的路程完全是兩回事兒。

    我問媽知不知道他過得怎樣,她說,嘛,只聽幾個大嬸講過人已經高中畢業上大學去了,這幾年暑假都會回去看看--畢竟閒下來了嘛,人跟當初離開時比起來倒是沒什麼變。

    後來我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他上的是市內的名牌高中,男校,我只好告訴自己非得考上分數最高的女校不可。現在想來也挺不可思議,就憑著一股衝動,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說也沒說過幾句話,既不是朋友也不是玩伴,照面是打得挺多的,但除去那張冰塊臉與頗有仙俠氣的名字,這分明就是個過路人。

    我甚至懷疑他根本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我還是年年跟媽在冬天時回到那山城走走逛逛。媽大學時有個閨密的老家在山腳下幾站公車距離的市郊,有年冬天去拜訪時臨時起意獨自上了山,沒想到在山裡迷了路,好不容易繞出來時,卻發現天色已晚,公車都已經停駛了,小鎮辦事處一個意外熱心的年輕公務員帶她到某個人家借宿一宿,沒想到街坊鄰里聽說有外地小姐來都爭先恐後邀她來家裡作客,最後終於從山城居民的熱情裡逃脫時,大半個月都要過去了。後來乾脆年年都來小住,跟當地人混了個熟,還嫁給了終於升官可以調回都市老家的熱心菜鳥辦事員,買了間距離河畔只有一條街的獨棟樓。

    我的記憶裡始終有著這麼一座小山城。從我有記憶以來開始,冬季的蕭瑟是它不曾褪去的外衣,灰青的石磚牆與漫過山坡的青石板路同色,天剛亮時見不到任何人影,像是一聲垂在翠綠山腰上的空洞的嘆息。

    在我心中,這座山城從來沒有春天。

    上了高中之後,視野突然開拓許多--小時候心心念念就是在學校當孩子王或是寒假回山上當孩子王,上了國中想著趕緊讀完書考完試,等到終於考上了高中,也早已脫離了玩心重的年紀。身邊同學們各個鬼靈精怪的,對未來充滿想法與憧憬,我的生活突然間充滿了各色各樣的奇異挑戰--玩社團,玩科展,找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比賽鬧騰--有些玩出了成績,有些失敗了,被我們當作補習班塞在課桌抽屜裡的傳單一樣毫不在意的扔進回收桶。最後一年升學考試前夕,我被社團的後輩問第一志願是哪裡--才突然想起來,自己沒有問過當年相館老先生的孫子高中畢業後去了哪裡。

    有些人只會在你走到了某個似曾相似的關卡時,突然被你從記憶深處打撈上岸。平順的康莊大道上他們不曾被你想起,但面對著荒蕪晦澀、看不清前路的交叉口時,突然之間,憶起他們變成了件理所當然的事兒,像是在異國的溫室裡想起故鄉的原野一般自然。這究竟算不算是遺忘,沒有人說得清。

    放學後,我在回家的路上想了又想,最後決定不問了。

    記憶裡的那張臉已經模糊到怎麼也回想不起的地步。瞇起雙眼,就在視野裡淡然的褪去了五官。

    書局的收銀機旁擺著一個相框。木製的,看上去挺粗糙,上邊兩個角落有點兒歪--漆工倒是不錯,均勻平整的天藍色。整個相框連著背後的硬紙板腳架都蒙了不少灰,唯獨正面壓著相片的玻璃窗口乾淨得不得了,連個指紋都沒有。

    我伸長了手去搆那擺在櫃檯最裡邊的相框,整個人都快趴在了櫃台上。

    這幾年,市政府說是要開發這依山傍水的小城作為觀光景點,從河岸到山腰上所有老舊商店都可以申請翻新,我前幾天剛到時還被憑空出現的摩登店面嚇得不輕。遊客通常走不到這幾條挨著山林的小巷,不過屋子確實也老了,幾乎所有店家都同意重整門面,投票表決之下過半數的老城街區都要翻新了。原本住在自家店面樓上的居民在年前就搬了出去,遊客幾稀的淡季裡,儼然是座荒無人煙的城。

    只有那間書局還敞著兩樓高的大門,連年潮濕讓木材變了形,風一吹,那沉沉的撞擊聲卻像是從半個多世紀前傳來的轟響,即便來過的孩子們都已經長大老去,它的聲音依舊響亮如昔。

    厚重的大衣和圍巾讓我整個人根本靈活不起來。好不容易要摸到相框的邊邊,突然有隻手從我眼前慢悠悠的伸來,套著深灰色毛衣,毫不費力的把東西拎走。腦門一痛。

    我摀著後腦杓掙扎著滑下櫃台,只見那人雙手環胸,手上還拎著相框一角--估計就是剛才敲上我腦門的凶器。

    唐如劍板著那張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不改變過的冰塊臉,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瞧。

    「你可以再笨拙一點,」他說,伸出一隻手推了推眼鏡,捉著相框的手也順勢放了下來,「等你拿到手,相框大概也摔了。」

    「是不會走進去拿啊。」

    我對他擺了個鬼臉。「兇什麼兇啊,我這麼善良優質的好公民怎麼會擅自跑進店家櫃台裡呢--」

    「不過就是犯懶了,少來。」唐如劍又敲了我一下,被我腦袋一縮閃開了。 他轉過身向一行行貨架深處逕自走去,陽光被他甩在身後,背影挺得老直,逐漸被黑暗吞沒。

    年近三十的唐如劍,背影跟十五歲時沒什麼兩樣。長高了不少,肩膀寬了點,步伐大了些許--剩下的,那年獨自走路下山的年輕背影的依舊寂寥,簡直要把書局走成了崎嶇難行的石磚路。

    唐如劍和我重逢的那天是春天。我參加了舉國轟動的學生運動,在外邊斷斷續續的靜坐了將近一個月。唐如劍是穿著律師袍來的。當時我沒認出他來,在一整群黑壓壓的義務律師團中他並不特別顯眼,我坐在地上看著他們穿過人群走過身旁,走進重重戒備之下的議場。

    當時只覺得後頭那個男人的背影怎麼這麼眼熟,連回頭時露出的正臉也是--頭一低,馬上把這件事兒給忘了個乾淨,義憤填膺的跟著身旁的人高喊反黑箱救民主。

    而他會認出我來,是我怎麼也料想不到的事。

    「還愣在那裏做什麼?」在身影完全被陰影吞沒之前,他停了下來,向我的方向微微偏頭。

    還是有些不同的。我一面在心裡竊笑,一面快步走上前,撞了他的肩膀一下。

    那年冬天,我照例回到山城,看見在熱鬧的商店街尾端悄悄開了門的老相館,一個年輕男人走出來,繃著臉在門外空無一人的搖椅上披了件呢絨大衣。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像是這麼多年以來,他不曾缺席任何一個小山城的冬日午後--在此同時,我從一個沒斷奶的孩子長成了女人,換下球鞋與長褲,小心翼翼的習慣了如何站在高跟鞋裡走路。

    從他剛離開時跑遍大街小巷的找人,到之後裝作無心的探問--他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的回來了,回到這座在我心裡早已沒有他位置的山城。

    我好不容易跨過了老相館的門檻,卻又不由自主的忐忑了起來。

    他從貨架後頭走出來,看見我站在那兒動也不動的瞧了好半晌也沒動作,片刻之後終於開口了。他說,好久不見,你回來了啊。

    不知為何我一聽到這句話就笑了起來,笑到臉頰發酸肚子發疼,蹲下來抱著膝蓋,最後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一個拋棄這裡十多年不曾回來的人,居然荒謬的對著我說,好久不見,歡迎回來--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嗎。那時我滿腦子都是難以言喻的憤怒,以及當下怎麼都想不透的慶幸之感。

    唐如劍被我一撞,整個人向旁邊踉蹌了半步,偏頭藉著身高優勢鄙視的瞟了我一眼。明明沒有開口,我卻好像聽到他用清冷平板的語調說,我不跟低能兒計較。我竊笑著快跑幾步,轉身面對著他倒著走。

    「......看路。」他皺起眉頭。

    「這樣才可以時時刻刻看著你啊,感不感動啊如劍大大--」

    「李辰,不要讓我說第二次。我剛補完貨,地上東西很多。」

    他停了下來,站在原地,對我伸出手。

    「過來。」

    終於,在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之後,唐如劍請我到店裡頭喝了杯咖啡。我好不容易靜下來好好打量他。在我眼中,他的模樣一直都沒什麼改變,依然是那雙冷得令人發顫的眼睛與刀刻似的眉,頭髮是長了點,削在後領上方,露出明顯沒怎麼曬過太陽的頸子。

    但我無疑的已經走過了人生中變化最大的一段日子--對於他能認得出我還正確地喊出我的名字這點,我的確有滿肚子的問題有待求證。他沉默了一會兒,看向窗戶外頭零零星星沒幾個人經過的街道。

    與我正好相反,他每年都會在夏天回來。上了大學之後,有時想到就會回來走走,但冬天總會待在市中心的家裡過年,十幾年來就這樣跟專挑冬季回來的我錯了開。

    他知道我的名字--好歹母女兩人都是轟動全城的風雲人物,一個住遍了這裏所有人家,一個年年回來欺壓幼小同伴,打聽起來沒什麼困難--爺爺過世後,他上了高中,本來每年回來時都會順口問問小山城裡孩子們的近況,後來有空了,就三不五時上網用我的名字和學校搜尋,看看一些我參加競賽或是社團表演時的照片。

    「就當是關心以前老吵得我無法念書的死小孩的動向吧。」他嘴上說的坦然,眼神卻轉向窗外。

    「看看是不是變成了社會的禍害……」我吸吸鼻子,頗為不滿的朝他一瞪,「好吧,你後來的發展挺平凡的。」

    「值得嘉許。」我再次用發紅的眼眶瞪向他時他又補上了一句。

    窗外滴滴答答的下起雨來,他放下馬克杯,走到落地的玻璃窗前,凝視著俯瞰整座山城的風景,久久不發一語。

    「......我一直以為,離開這裡之後,我能過得比以前還要好。我曾經想過離開之後的生活將會如何,上學不再需要翻山越嶺,看電影與買書都只在幾條馬路之內,只要有零錢和一張地圖就可以到達任何地方......在車河中穿梭,與川流的人潮擦肩而過,在擎天的大廈頂樓抽上一支菸,看著太陽跌進鋸齒狀的水泥地平線深處--生活中沒有翻不完的山坡,沒有只留得住老人與孩子的遲暮鄰里,話題不再只繞著誰家的女兒嫁進市區、誰家的孩子又被父母留在這個垂垂老矣的城。

    「我從不知道自己就這樣憎恨著這裡,直到離開為止。

    「因為我就是這樣一個被進了城市的父母親拋下的孩子。」

    一股寒風從沒有關上的店門口吹來。唐如劍身上只穿了件毛衣,他撫撫手臂,低下頭,像在對著整座山城呢喃。

    「但很快地,我就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就在我第一次想向巷口豆漿攤的老闆娘打聽你的消息的時候。」

    燈沒有開,他背對著我的身影還是挺得固執,那個少年走出了七歲的我的視野,十多年之後,他終於回到了我的眼前,像是我們都筋疲力盡的獨行了好久好久,錯過了無數年,終於在起點重逢。

    「這個山城,和你,都是我無法放下的東西。」

    我一步步地向他走去,然後用盡我全身的力氣,緊緊擁住了他。

    那挺得比誰都還驕傲高冷的背脊,原來其實也是有溫度的,顫抖著,從我們倆緊貼的雙手真切的傳了過來。

    貨架的盡頭,是一個大約只佔大廳四分之一的空間。老先生的家具大多都送走了,惟獨吧檯和屬於它的角落留了下來,被唐如劍修整後從原本裝飾性的擺設搖身一變,還真有點實用性質--至少用來調兩杯飲料還是綽綽有餘的。

    「曖曖曖曖曖,你說,今年街上這麼冷清,這書局會不會倒啊--」

    唐如劍把馬克杯向我一推,冷冷地拋了句話,「還輪不到你擔心,先著急你自己吧。」

    「我?」

    他點了我的額頭一下,「你這學期掛了幾科?還要我提醒?」

    重逢的那個冬天結束之後,我回到了島國南邊終年豔陽似火的學校。唐如劍其實平時是有工作的,律師的筆挺西裝和不苟言笑的形象--我承認這只是我個人的想像--說不定比一個落魄山城裡的小書局老闆還要更適合他,不過事實就是他只把書局當作副業,平時請人代為經營,有空才開個一兩小時的車回來看看。他住在離這裡最近的城市,父母都不在國內,有時連過年都沒回來,他才開始在冬季獨自一人回到這裡常住--若不是這個緣故,我們大概要到山城被拆遷的那天才會相遇。

    我要離開的前幾天,唐如劍帶我上了老相館的二樓看看他一直到上高中之前的房間。

    約莫五六坪大的寬敞房內只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兩人使用也不嫌擠的大書桌、以及一個頂著天花板的實木展示櫃。這是烏心石,他在我忍不住敲敲那看起來昂貴得不得了的厚實木板時順口介紹了下,害我正好敲在上頭的手僵著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裝作沒事人的繼續敲。

    四周的牆面光禿禿的,有幾處還留著撕除壁紙時留下的痕跡,他說,原來的壁紙因為窗戶漏雨的緣故不得不換下,後來一直沒時間重新粉刷,於是就保持著這環堵蕭然的光景直到今天。

    他走到窗前,靠在映著窗外陽光的書桌旁,「我以前就在這裡唸書,每到下午就會聽到一大群小孩的尖叫聲,探個頭就能看見他們遠遠的從巷子口跑來......

    「在冷得讓人不想出門的冬天,卻總是比一整年裡其他時候都還吵。我瞄兩眼就知道,一定是那個老欺負同伴的小惡霸,今年又回來禍害人間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半張臉被攏在陰影裏頭,向著我的嘴角邊有抹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在我看來,就像是一個幾不可見的笑彎。

    我噘起嘴來,其實心裡暖融融的,連濕冷的寒風都可愛了起來。

    「你回來時總喜歡招呼大夥兒到我家樓下鬧騰,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靠近門口就沒法從二樓的窗口瞧了,所以我只好拿著爺爺的大衣下去,走到門外,穿過一整群毛都沒長齊的小鬼給他送衣服--事實上是想看仔細一點。」

    心理喀噔一聲,像是有個錯位多年的卡楯突然滑進了位置。

    「看什麼更仔細一點啊?」我故作輕浮的對他挑了挑眉,其實心臟噗噗的狂跳著,在他頭一低,沉沉的笑出聲時抵達了前所未見的高峰。

    「看你啊。」他說。

    「那個小惡霸每次來都像個土皇帝一樣,小小年紀的就知道要結黨營私魚肉弱小......明明一夥人在跳繩,但她就是有辦法讓自己玩得最多次,讓別人只能站在旁邊傻呼呼地看她玩替她甩繩子。一起玩躲避球,別人被砸一次就得出局,怎麼她在外頭接了幾球後就又跳了進去,砸得重了點,還會有小男生小女生跳出來為她主持公道......

    「從上頭看真是荒謬得緊,但一走下樓,每個人的神情卻又都認真的不得了,好像能混進你身邊跟你一起玩就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一樣。」

     他垂在桌緣的手細細的摩娑暗褐色的木紋,垂著頭說著說著,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突然向後一仰躺倒在桌面上,陽光在他身上輕輕蕩漾,像童話裡緩緩沉入海底的王子。

    「我開始好奇這小魔頭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然後,有一天,」他把手臂搭在額頭上閉上了眼睛,「那個小女孩問我,哥哥,你為什麼都不笑呢?」

    風停了。他看著我的眼睛像是掩在布簾下的百寶箱,而他捉起我的手,以掐著心尖的力道,輕輕按在了布簾上。

    沉默在我們之間不到五步的距離裡發酵,我似乎聽見了冒泡的聲響,回過神來,才發現那是自己的心跳聲。

    七歲的我翻遍了整座山城仍遍尋不著的線索,如今昭然若揭,而那人此時此刻不再像當年那樣離去,拉著我,要我和他一塊兒推倒童年時隔在我們之間的那道高牆。

    眼神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被風吹得乾澀的雙眼裡。我突然想問問七歲的自己,要是知道他一直以來就用這樣的眼神注視著我直到離去的那天為止,究竟還會不會如此固執的堅持不輸給他,小心翼翼的追逐他的步伐,患得患失,攢著那塊早已模糊不清的影子,放在心中最深、最柔軟的地方。

    「我在心裡回答她,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狠下心來,對自己說,這座城沒有任何值得我留戀的東西。

    「我的心必須時時刻刻向著那些從未旅行過的地方。」

    巧克力是唐如劍唯一能保證產品品質的飲料。光就這點看來,他中年失業以後要把小書局改裝成咖啡廳趕流行是絕對不可能的。

    幸好我不怎麼喝咖啡。而他在和我有約的那一天都會到山腳下河畔的美式咖啡店外帶兩杯拿鐵,一杯作為下午聊天時的良伴佳友,另一杯則會想盡辦法哄我喝下去。

    「......如劍大大,我說過了並且重複過非常多次,我,討厭,咖啡,那個又酸又苦的味道噁心到讓我倒進一整年的胃口。」在我今年冬天第五次頭痛的瞪著吧檯上那杯沒人動過的咖啡時,二十九歲未婚有房有車的唐如劍自顧自地把手中的飲料喝完,然後微笑著轉頭看我,對我說,喝下去就不會苦了。

    現在他會對我笑了,偶而還會伸手捏捏我的臉頰--不過骨子裡那扎了根似的固執還是硬得跟牛一樣。

    我們的關係處在極其微妙的境地上。我一放假,他打電話來問幾時回去;過年守歲時發了群組簡訊道新年吉祥,他的電話在下一秒就打了進來;我才坐車到山腳,他人已經站在村子口等著接我上山;我回南部念書,他請假開五個小時的車載我過去,再獨自開回島嶼北部。與他見面時大多是我纏著他拌嘴,他逼我喝咖啡,然後兩個人並肩坐在他寬大的書桌前對著電腦各自忙碌,他會嘲笑我是沒斷奶的小鬼成天看漫畫。

    有時我睡過午覺才去找他,他就坐在門外的搖椅上前前後後的輕晃,摘下眼鏡,沒多久後又戴上,然後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

    唐如劍像是一台陳舊不已的老式收音機,每個眼神都深沉而嘶啞,每走一步路就抖落滿身塵埃。但我沒有說破,我猜他正嘗試著讓自己變回小山城冬季的一部份--儘管有些東西錯過就是錯過了,但我還是不願澆他冷水。

    我們都在試著為彼此闢一個位置,把對方重新放進心中那曾經因為求之不得的思念而隱隱作痛的地方。

    窗外不合時宜的陽光依舊,在幾乎持續了一整周之後,活力十足地灑進唐如劍的書房來。他坐在窗前工作,我開著音樂說不清楚是在陪他還是在打攪他,躺在床上跟著旋律胡亂哼唱。冬季就要結束了,今天就要啟程迎接南部熾烈的春天。唐如劍說傍晚車子少一點再出發,儘管我一再強調大眾運輸工具的實用性,他仍置若罔聞,擺著冰塊臉要我把行李收拾好。

    下午他去了一趟郵局,回來和我簡單的用過晚飯之後,提著我的行李箱踏出了書局大門。他卻拉著我拐進緊貼著山壁的防火巷,我茫然的抬頭,竟看見往年總是蕭索冷清的山坡上,滿山遍野的開著山櫻花。

    唐如劍也仰著頭,嘴邊噙著幾不可見的微笑,「剛剛出門時發現的。今年冬天異常的暖,櫻花早早就開了--

    「雖然說起來不太對勁,」他把我拉近了些,手背貼著我的手背,搔癢的觸感讓我指尖發麻,「但櫻花開了就是春天了吧--」

    我盯著被花海吞沒的山坡,心裡突然對他沒說完的話感到萬分激動,像是知道他即將告訴我什麼一樣。

    「學期結束的時候,約個時間和我回來?」他低聲對我說。

    「這裡的每個季節都得有你才行啊。以前沒有,就趁現在抓緊時間開始吧。」

    我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笑容在我們倆臉上發光,怎麼也藏不住。


评论(3)
热度(6)
© AColor | Powered by LOFTER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