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蝟與花體字(上)

--有些人趕了一輩子的時間,卻只掠到情人離去時的髮梢。從此他們再也不願對錶。

聽說,有些人在出生之後還留存著羊水中的記憶。

那樣的人據說善水,對飄盪與浮沉的依戀,就像是忘不了故鄉土壤的花,每一滴水都能喚起埋藏在歲月深處的記憶,就連雨水打落在鼻尖的味道也如奶水一般芬芳。

我喜歡水。蒸著煙霧的澡缸,深秋放滿淺藍的十五度冷澈池水的比賽水道,夏季被正中午的太陽烘得溫熱的淺灘海灣與午後雷陣雨,每當那細微的表面張力將留在空氣中的最後一寸肌膚淹沒,所有動作在那瞬間都變得極為緩慢,連睜眼都像是長達一個世紀的親吻。光線在水裡更像是濃郁的金色浪花,向我朝著水面睜開的雙眼緩緩流洩、撲騰,那片暈染著五彩炫光的薄薄水幕之下,世界霎時被分成了兩半。

水面之上,一切盡入眼底的光線都是殘酷的明快清晰。唯有深深埋進水底時,連光線奔跑的速度都慢了,緩緩攪動的水流像是一股悠遠的吐納,水面上誰無意間划起了船槳激起了水花,湮沒在水面之下,也不過是穿過指尖的幾股沁涼。

水將一切過於急促的節奏拉得極長,像是那個暴雨聲隆隆不止的午後,聽那人在不到方圓一公尺的傘下拉奏一首聖母頌。微顫的長音滑下琴弦,流進了大雨裡,順著雨水匯集之處蜿蜿蜒蜒的溜過每個行人的腳邊。雨在一聲響雷之後下得更大了,傘與傘之間不到十步的距離此時更像是溝渠,淙淙的水流聲比琴聲激越,濺起幾枚水珠晶瑩清亮的扣在琴頭上。我在雨中站了好一段時間,一首曲子三四分鐘頂多,而那人一遍接著一遍,一雙手始終藉著琴與琴弓以微妙的角度相接,彷彿這樣不停地拉著拉著,就可以把指針疾行的腳步聲掩埋得無聲無息。

下課鐘響了,沒多久,上課鐘也跟著響了。那人只是略略挺了挺身子,看著原本圍觀的學生一個接著一個散去,手上沒有半分停滯。我本來也想走的,看看趕不趕得上這堂課--但那人突然朝我的方向微微一轉,視線就在我的傘緣上淺淺一劃--霎時間,我原本就要抬起的步伐又悄悄地放了回去。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但在那之前他就是某個平凡的雨天裡上課途中偶然遇見的人,在下著大雨的五月天裡衣領後塞了把傘,站在人來人往的石磚路上,旁若無人的拉起了琴來。

記憶隨著時間逐漸淡去,沒過多久,也就只剩下那拉著琴的身影與雙手清晰如昔--深色的襯衫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連同按弦的左手手指帶著花花綠綠的紋身,隔著雨幕,看不清圖樣--悠遠夾著雨聲的旋律,以及那天蹺了課,缺況紀錄上簡潔清晰的一筆,怎樣也甩脫不去的鮮明。曠課在大學裡並不新鮮,我沒怎麼介意,不過從中學起便悉心呵護的紀錄在這之後便不再是張白紙,像是從此每每遇到了下個不停的雨天,就會不經意地想起說不定在某個角落,有個人正獨自站立在雨中上衣後領夾了把傘,忘情的拉著那耳熟能詳的簡單旋律,一遍又一遍,直到夜幕踩熄了黃昏的殘燈。

記憶染了色彩便再也無法洗清,一如那場雨季的影子,從此之後,在每個下雨的日子裡反覆徘徊著,始終沒有散去。

房東太太打了電話,說要和我談談--窗外的蟬聲響得很,被我無限循環撥放的嘻哈爵士幾乎要被蓋了過去。總覺得這種豔陽天配上簡單的鋼琴旋律與鼓,就是一種即將入夏的節奏--而震耳的蟬聲是我唯一的失算。

如果只是單純的討論租約就好了。房東太太笑咪咪地問我刺蝟該怎麼照顧。

啊,生物系的學生對這應該很拿手吧?我們家妹妹的同學送了她一隻,想說正好租房子的姊姊是學這個的,就來請教你了呢--

我心裡嘆了口氣,很認分的說會去研究一下--生物系跟動物飼養其實沒什麼直接關係,不過我沒有說出來。

獸醫系的Y很歡快的嘲笑了我一番,然後才把她在實驗室照顧野生動物兩年的經驗打成一份檔案寄來,接著又是畫圖又是口頭註解,還說要找幾個跟刺蝟有關的影片給我參考--

不過我看你還是不要直接表演給那個妹妹看比較明智,瞧你怕疼的,被刺扎到摔了人家的寶貝就糟了。

所謂損友啊。我不禁感嘆。

影片Y說了要再找找,畢竟是剛進實驗室打工時的教學影片,年代久遠,得翻箱倒櫃一番,我就斟酌著說了那些攸關小刺蝟生死的飼養重點,後來房東家的小妹妹親自帶了那隻刺蝟小王子來,我照著Y的指示用毛巾捧著東擺西弄,也好在這小王子挺親人的,讓我手忙腳亂的示範了半天也沒多生氣,只是意思意思的咬了我兩口,在我的房間地板上灑了泡尿。

Y過了幾天才傳了幾個地址來,都是治療野生動物的醫院,在圈子裡有口碑的。房東太太請我到家裡吃了頓晚餐作為酬謝。

在那之後我又零零散散的看了幾個養刺蝟網友平時拍的飼育影片和網誌,沒多久放暑假了,我把回老家那幾天找到的資料整理整理寄給了房東太太,Y知道後瞠目結舌了好半晌,說沒看過我這麼認分的房客,連空著房間回老家時也不忘任務,房租可沒少付半分。

我的回答是反正也找出興趣來了,多聽聽多看看說不定哪天會用上。

事實上也真用上了。升上大二的那年我轉系成功變成了Y的學妹,為同時修齊大一大二必修學分的瘋狂日子揭開序幕--要知道,大二必修課排得可真夠緊,一個禮拜只剩下兩個早上沒事兒,還是得絞盡腦汁像挪俄羅斯方塊一樣的東調一門西調一門,才終於把大一那兩個該死的必修課塞進課表裡。

上學期是在慌亂中度過的。下學期才開始,就聽說有個週展要讓大二主辦,負責人苦著臉說小大一參與度太低--大概是寒假的高中生營太辛苦惹的禍,這下怎麼軟磨硬泡的招募人手,小朋友說不來就不來,簡直沒得商量。那人一面抱怨,一面抬眼向我投來幾個眼神。我看懂了,笑笑的說,那就我加入吧,反正沒人說大二不能做大一的工作嘛--不嫌棄我啥都不懂就好。她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感激地說了謝謝。

Y知道以後嘲笑我傻,人家挖坑就算了你還自願跳進去,課業就都顧不上了還給自己添這麼多麻煩。我想了想也覺得不妙,當時還沒想到這麼多,可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

你就做下去吧,頂多到時候耍賴不幹唄。Y懶懶的托起腮,咖啡杯舉在手裡抵著下唇卻沒真喝下去,只是搖搖晃晃地掩去彎起的唇角。

反正你會幫我的嘛。我說。

才怪。她白了我一眼,但我就是知道,她那眼神就是幫定了的意思。

沒過幾天,梅雨季到了。第一場暴雨落下時我沒來由地又想起了那個在大雨裡拉小提琴的人。

在那天之後我想了許多種可能,與一個陌生人這樣萍水相逢之後竟還牢牢地記著相遇那時的場景和細節,溫度、雨滴落下時的速度與力道、打在傘上的聲響,那人站立的姿勢,琴聲,手指前後沿著琴弦滑動,滿臂花花綠綠的紋身,深色襯衫,在我猶豫著要離去時鬼使神差的那微微一轉--

大概是太久沒遇到這種美的不切實際的場景,以及混在雨聲過於超脫的琴聲,簡直要把時間拉成一條濕淋淋的巷弄--我站在他背後,怎麼望也望不見盡頭,而那人撐著傘站在離我最雨的地方,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週展的看板資料要我們親手準備。Y進我房間瞧見我留在螢幕上的文件,笑說我這是傻人有傻福。我有點無奈地繼續整理刺蝟的飼養要點與特性,而事實上也沒什麼好整理的,當時替房東家小妹妹查的資料就已經足夠詳細。週展有個版面要介紹野生動物的飼養須知,近幾年養刺蝟的人越來越多,乾脆今年就給刺蝟專門闢了個專區介紹。我很是鬆了一口氣,去年被Y嘲笑半天的傻行徑居然陰錯陽差的有了用武之地。

資料夾的底端放了幾個影片,檔名是一串沒有規律的數字,我點了幾個來看,都是那時下載的。正打算把資料夾關掉,突然看見清單的底端那幾個影音檔,檔名整整齊齊的--「野動教學」,後面接著日期,大概是Y後來找給我的教學影片,不過那時我已經陷進大二瘋狂修課的泥淖裡沒空慢慢看,於是就一直堆在資料夾底端,最後終於給遺忘了去。

我一個接著一個的打開,多半是實驗室的學長姐抓著大小各異色彩不一的刺蝟示範著該怎麼抓怎麼放,怎麼換藥怎麼洗澡。有的配了旁白,有的是片中人抓著小動物邊擺弄邊講解,內容時有重複,從結尾的卡司列表看來大概每一兩年就會重新拍攝,Y給了我好幾片不同年份的--估計是犯懶了,找到什麼就傳給我什麼,也沒顧著整理。

片頭都是清一色的白底黑字,寫著示範者和教學內容,背景全是實驗室那張滿是刮痕的辦公桌。我點著最後那幾個影片,一路看下來東西重複得厲害,昏昏欲睡之際,有好幾個檔案只看了片頭就快轉結束--直到一個純黑的畫面突的撞進眼底。霎時間,我睡意全消,趕緊按了重播鍵。

那片子跟其他檔案比起來短得可以,才三分鐘,下頭播放進度跑得飛快。開頭的黑褪去之後,出現的是一個開著暖黃燈光的洗手台,一隻小刺蝟站在水槽裡往邊邊一個勁兒的鑽,罪魁禍首是水槽中央淺淺蓄著的清水。

然後一雙手從畫面右手邊伸了進來,滿手臂的刺青晃過鏡頭時畫面模糊了下,那瞬間的失焦讓我猛地一震--模糊的畫面讓視線像是被雨水阻擋一般,我恍惚地看著那隻刺滿各色花紋的左手在鏡頭前擺弄,抓著小刺蝟在水槽裡洗澡,還拿了一點沐浴精沾在牙刷上輕柔的刷裡滿背上的刺,直到影片結束好一陣子,才終於回過神。

和那些以安全為重的教學不同,手的主人既沒拿毛巾也沒戴手套,就徒手從小刺蝟的腹部把牠捧了起來--牠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拚了命的往上攀住那人刺著一圈銀鎖鏈的手腕。手的主人順了順牠渾身顫抖的長刺,低下頭,鼻子輕輕頂住了小刺蝟的鼻子--我看見了他的臉。與那身刺青比較起來竟平淡得令人驚訝,乾乾淨淨的,沒什麼痞氣,面無表情轉向鏡頭時,神情僵硬得不得了。但在他用鼻頭輕輕摩娑小刺蝟的鼻尖時,那瞬間,抿的老直的唇角幾不可見的勾了起來。

我的視線不知不覺中又轉回了那隻對著鏡頭的左手。手腕處的鎖鏈中央串著一個骷髏頭,向上延展出一朵說不上名字的花,與佈滿整個前臂、豹一樣的褐色斑紋。一個紅衣女孩踮著腳像是跳著舞似的晃過手臂後方,手背處暈開了個繁複的徽章似的圖樣,四個手指的第一個指節各刺了一個花體字母,我盯著畫面研究了好一陣子,小刺蝟都已經洗好澡爬上了他取來的毛巾,才認出那四個字母併在一起,是英文的「希望」。

影片的結尾是他不怕痛地握著小刺蝟的屁股,伸出一根手指逗弄牠軟呼呼的小肚子。小刺蝟親暱的頂著他。

啊......那是一個學長的室友。養了一隻刺蝟,學長覺得一個滿身刺青與土匪味兒的大男人對著一隻刺蝟傻笑的畫面有趣,拍著玩兒的,沒想到會被當作教學影片一路傳下來。Y說,臉上笑得饒富深意。也真夠巧的,竟然是你一年前雨中豔遇的對象啊--

不是豔遇啦。

不然是什麼?

......發花癡,滿意了嗎。我嘆了口氣。

怎,要我介紹嗎--我可是有門路的喔。Y說。

我也沒打算拒絕她的提議。這種事一輩子也沒得遇上幾次,人生中擦肩而過的人這麼多,又有幾個還會在下個轉角相遇?

Y說刺刺男--她堅持要這麼喊,是為養刺蝟的刺青男的簡稱--的本名她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另一個大學音樂系的學生,光就這點來看,與我那天遇到的小提琴手八九不離十。

這位哥--就姑且叫他哥吧,Y說,是一個研一的學長的室友,本來是我們學校理學院的,轉學考去D大,輾轉花了好一番功夫終於進了音樂系,真是好不容易可喜可賀--

不過啊,就算每天從市區騎到D大上課要將近一個小時,他還是堅持要跟學長一起合租房子--我個人就這點而言覺得他的性取向很值得深究,你要不要先給自己打一劑預防針?

我沉默了,然後問起最近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多久以前。

--也沒多久啊,學長有空就會來實驗室看看大家做得怎樣,每年都會有新生在看了影片之後對刺刺男很有興趣,所以多少會問問他最近如何啦。去年的這個時候聽說他很認真的在準備期末演奏會,今年大概也是吧。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刺青刺滿整隻手嗎?

Y顯然被我的問題弄得一楞,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這我就不清楚了,學長好像有提過,但我那時對刺刺男沒什麼興趣也就沒認真聽了。

我想起他緊緊抿起的唇線,彷彿一個沉默捍衛著雷池的哨兵。那身刺青像血跡一樣滲出袖口,繁複華麗的花體字母在指節上扭曲著、張牙舞爪的咬住繃緊的肌理,貌不驚人的雙眼直直瞪視著遠方,隱忍著什麼的樣子,就像一隻嘶嘶低吼的刺蝟,一身長刺顫抖著就要高高豎起。

那天晚上我又反反覆覆的把那影片看了好幾遍,差點忘記隔天就是看板講解的驗收日。我夢到一隻勾著繁複花紋的手就在眼前不遠處,紅色薔薇如血一般鮮豔,銀鎖鏈閃著冰冷的光芒,緊緊纏著手腕勒出佈滿手背的青筋。四道爪釘蠕動著咬進了指節裡,鮮血沿著指尖滴了下來,像是雨滴打落在傘面上的聲響。那隻手微微一動,鎖鏈和爪釘像是有生命一般越咬越深--

我看見那隻手在視線裡顫巍巍的緩緩放大,然後,自己伸出了舌頭,緩緩地向鮮血淋漓的手背靠去--血腥味讓我驚醒。

我睜開眼睛,舌尖的刺痛緩緩把像是泡過水一樣的意識拉回來。床邊的電腦上,影片還在兀自播放著。他摀著小刺蝟輕輕搖晃的樣子像是身處在與我不同的世界裡--而那裡誰也無法企及,只能隔著玻璃窗,看著他對著手中的小夥伴溫柔的微笑。

像一個高塔裡的王子。


我不是沒幻想過與他再一次見面的情景,但不得不承認,那個意義不明的夢境讓我遲疑了,本來與Y如火如荼的討論該怎麼搭上線,現在卻有些卻步。

看板講解的最後一次驗收,負責人提醒了幾個注意事項,像是提醒民眾記得填問卷和介紹贊助商等等,還有順便宣導認養代替購買,比如說本展覽就設有認養區可以供大家參考利用云云。今年有幾隻實驗室送來的兔子和刺蝟,只有認養區的工作人員可以碰,其他人員要注意有沒有民眾擅自動手並且立刻阻止。

刺蝟啊。房東家小妹妹的刺蝟前陣子發現長了腫瘤,手術切除後沒多久還是死了。

這就是命啊。Y感嘆,然後說會找時間來週展捧我的場的。

看板講解就是威。她豎起大拇指。

對於Y這種令人無力的鼓勵方式我已經很習慣了,想當初重考那年她也是這樣天天想盡辦法把我損到心臟無力,這就是她獨特的、彆扭又傲嬌的關心。

週展在梅雨最盛的那幾天揭開序幕。風雨交加,連帶著參觀的人也少了許多,晚上沒有活動的那幾天,幾乎每個時段都只有個位數人次在展場走動。

不過導覽人員的工作也沒有因此減輕,光是第一天的下午,短短兩個小時內我就把十三個看板從頭到尾講解了四遍,嘴上根本沒停下來過,簡直連氣都沒空喘。

Y是第二天中午來的,一進門,站在看板區悠閒聊天的眾人都跳了起來--要知道,這裡幾乎全是大一生,對著學長姐講解--者乾脆稱作讓學長姊驗收--永遠都是壓力山大的活兒,不管對誰來說都一樣。Y笑得一臉奸險,大手一揮就點了個看起來頗活躍的男生指定要他導覽,然後雙手環胸高深莫測的聽了起來,不時在對方語氣不大有把握的時候眉頭一挑一皺,把小學弟嚇得冷汗直流。

這樣很好玩嗎?我無奈地看著虐菜虐得不亦樂乎的她,正四處觀望還有沒有其他看起來沒把資料背熟的學弟。

好玩極了。Y她毫不猶豫地一豎拇指。

雨愈下愈大,我摘下名牌準備要離開時,雨水打在屋頂和地面上的聲音連成一氣,窗外轟鳴不已,濃稠的灰吞噬了所有光線。

雨很大,但沒有風。我站在窗前看著傾注而下的暴雨直直地刷洗不遠處的大樓外牆,但展場內卻又悶又濕,連滴水都沒飄進來--學姊關了窗戶,角落的冷氣機開始轟隆作響。

就在那時,我看見了他--又或者該說,我看見了他的手,打著一把深灰的傘,另一手搭著口袋,一步一步從雨幕深處走來。

那失焦了的刺青花樣與一年前我在這個季節所見到的別無二致。不由自主的,我屏住了氣息。那時他已經走到了展場入口前不遠處的雨簷,那裏負責宣傳的同學把他攔了下來,順勢把他往展場方向帶--而他腳步閒信的跨在活動中心的石磚路上,我把已經握在手裡的名牌悄悄的又掛了回去,Y在展場的另一頭朝我看來,但我只是一步又一步的退後,從大門邊的窗口,一步步回到了看板前。

他進來之後會最先到達櫃台。櫃台人員會詢問他需不需要導覽,他也許說需要,然後我就會走上來問他是否趕時間,是否有特別感興趣的內容,我會從那一部份開始解說起,站在他身邊侃侃說著我早已熟爛於心的內容,自信的問他有沒有哪裡不太清楚的地方需要我再講一次--或者,他說他不需要,而我會在他獨自閱覽看板時走到他身邊,輕聲詢問是否有需要講解,我就在這裡,有問題隨時都可以問我。

也許會緊張到狂吃螺絲,或者同時不斷在腦海中演練如何向他提起去年見到他的事。也許他會感到詫異,可能客套的說兩句這樣啊、是嗎然後轉身離開--怎樣都無妨,我可以微微一笑,把那年一直沒能畫下的休止符好好打上。幸運一點的話也許我能認識他,不過若是無緣,也總是個不錯的結束......

但他沒有進來。

他只是停在石磚路上看著懸在外牆的巨型掛報,沒理會宣傳人員的話術,沒多久後就轉身,走了。那身影很快就溶進傾注而下的雨中,杳無蹤跡。


真不需要我拜託學長嗎?

我對Y笑一笑,說不定他明天就會進來看展了啊,這樣就不需要麻煩妳了。

實際上,對於未來的時間、尚未發生的一切,沒有人能篤定是否會如期發生--在自然與生物的概念裡,時間是虛幻的想像,只有當下才是唯一的真實存在。

要是注定能相遇的話,早在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就該認識他。我恍恍惚惚地想著,浴室的熱氣將視線蒸得模糊。我們就像空間中兩條相互歪斜的線段,在某個座標軸上的某個瞬間同時出現了,卻依舊各走各的,未曾交錯--若這就是注定的結局也就罷了。我會一輩子記得在還是水蔥兒一樣的青春年華裡,某一年的雨季,曾經有那麼一個人在雨中拉了一上午的提琴--是誰也不重要,反正終要是個美麗的過客,留不下任何曾經存在的線索。

但我知道了他。從那個影片開始,一切都變了樣--一個養了刺蝟的人,Y的學長的室友,在週展第二天下午走進了我的視線,最後卻又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相同的手臂,相同的魔性的刺青,緊緊嵌進肉裡、勾勒繁複的花體字母,湊在一塊兒反覆低喃著詭魅空洞的「希望」......我看著它在我的視線中搖搖晃晃地放大,像是我正在爬行一般,然後在鮮血與紋身佔據所有視野時,緩緩伸出了舌頭。

聽說那隻刺蝟死了,一年前的事。好像是寄放在別人那裡時給摔下餐桌,當場就一命嗚呼。

Y說,學長給她講這事兒的時候表情挺不自然的--畢竟那畫面怎麼想像都覺得不大舒服吧。他這一年沒有再養寵物--大概是受傷挺深,陪伴自己這麼久的刺蝟毫無預警地走了,一時間也難免傷心難過。不過聽說他倒沒有讓摔了他寶貝刺蝟的人太難過,很一般的賠錢了事,至於交情什麼的,因為本來會麻煩這人寄養就是由別人介紹,沒有私交,當然也就沒有日後相處起來的尷尬。

學長說他本來朋友就不多,人很沉默,在群體裡顯得格格不入--而學長是他多年的同學,打小認識,算是難得幾個能保持聯絡到現在的人。其他人都受不了他的面無表情與沉默。

唯一能讓他笑起來的大概就是那隻刺蝟吧。可惜,就那樣死了。

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等他終於趕到時,只剩下冰冷破碎的身軀。

我想像他咬著下唇,雙拳緊握的樣子,指甲嵌進掌心裡,斑斑血跡彷彿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流下的眼淚。

我伸出舌頭,在那鮮血淋漓的指節上,輕輕地,緩緩地舔舐起來。他的手指顫抖了下,隨後一片陰影襲上來,鋪天蓋地的遮住了我好一大片的視野--他的另一隻手摀住了我的頭頂,像是害怕弄碎什麼一樣,乾燥的掌心溫柔的罩了上來。

然後我就醒了。


週展的第三天他沒出現,但第四天,他來了。

那天我滿堂,排了晚上的班,才聽說下午來了個滿手刺青的男人,凶神惡煞地走進來,在領養區前冷冷地對值班的學長說,你懂什麼,你以為這樣兜售生命就可以稱做是愛心、能讓你死後少吃點苦頭嗎?你們只懂得踐踏生命。

這事兒在系上迅速傳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隨後野動實驗室當天在展場支援的人證實了他的身分,教學影片不知從誰那裡流了出去,被貼在了系上的交流版,學長姊要我們接下來的展期小心提防這人,天知道會不會做出更偏激的行為。

那段時間,剛好首都捷運發生了隨機殺人事件,公共場合表達出任何反社會傾向的人都會被當作潛在危險因子,加上那身精彩的紋身,還有人提議乾脆今後不讓那種入場算了。

我聽著負責人談吐裡噴薄而出的無知的惡意,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

Y向我瞟了一眼,你還真希望在這場合見到他啊?

我沒說話。那些竄來飛去的流言讓我心煩。從我知道他以來,一直都只和Y談論過他的事--儼然就是個只存在於我們兩人的世界交界處的人物。但僅僅一夜之間,突然我變成了那個唯一沒有走進他的世界裡的人,當空氣裡飛竄著他來過的足跡--那些流言蜚語,那些臆測,一個個都是我與他錯身而過的證據。

要是我才不要呢,大家不待見他又怎樣,找個人少的清淨地方認識不就得了。Y說,如果今天是讓本小姐我深感興趣的人,那越多人討厭他我越開心,神也不會跟我搶。

我心下卻一片清明,知道這根本不是重點。我也不過就是個和其他人沒兩樣的陌生人,對於他一無所知,但卻在心裡不斷妄想著見他一面--彷彿這樣慘白而膚淺的形式就能讓那始終咆嘯著的期待止息一般。

我在意如何讓一年前擦身而過的遺憾完美了結勝過一切,甚至是他本身--我渾身都顫抖了起來。只為了我自己,而他的人生多麼悽慘,在我心中的分量竟少的如此可憐。

我究竟為了什麼,這樣瘋了似的想見他一面?

我在床上滾了一夜。天快亮時,手機傳來Y的訊息,說D大的音樂系弦樂組要在我們學校的大表演廳舉辦期末演出。

遠遠的看一眼也不錯。反正他大概是不會再來獸醫週了。Y說。

我闔上雙眼,整個世界的重量全向我傾倒--

徹夜無眠的第二天,我發燒了,剛好週展已經到了尾聲,我也沒有其他的班了。

比較慘痛的是某個小考因為生病而缺席,老師很寬大為懷地說病假就不追究了,但同學們說這是有生以來見過最慈悲的生理小考。我鬱卒地在被窩裡翻上翻下,心情不是一般的差。

Y給我捎來午餐和演奏會的入場票。免費索取,但數量有限,所以她很好心地專程替我摸了一張。

我就不去了,那天下午有事兒--你自己好好保重啊。

演奏會那天陽光很好,六月初,雨季已經到了尾聲。我先是和Y一起用了午餐,她借了我一條黑色的連身裙,套在米色針織短衫下,要我配上大一演話劇時買著玩兒的淺色跟鞋。裙襬蓋過腳踝,只露出一點點腳背,和與短衫同色的鞋頭。

聽演奏會還是穿得整齊點,別牛仔褲拖鞋的沒規矩。

我只覺得裙子走起路來怪不方便的。

在會場外遇見生物系的同學。他騎著腳踏車經過,看到我時差點摔了下來。

--你也有穿成這樣的一天啊......他感嘆,做為一個見證我英勇俐落分解青蛙之事蹟的當事人,他表示我的造型讓他感到不舒服。

我立刻表示自己也頗不自在的,其實現在來點什麼與造型相悖的暴力動作讓他更不舒服一點也不是不可以--他馬上低頭對錶說演奏會要開始了,他有急事,再見。

我轉身走向表演廳的入口,爬上石板階梯時鞋跟稍微卡住了一下,我趕緊抓住扶手,同時慶幸四周沒有人注意到這兒有個人差點跌個狗吃屎。

表演廳坐了半滿,我找了個頗靠前的位置,把舞台的所有動靜盡收眼底。

觀眾席的燈還沒暗下來。不時有人從我身邊經過,來來去去的寒暄招呼--我不經意地看向舞台,艷紅的布幕以海浪般的姿態垂落,在空調的吹拂之下若有似無的在空中輕擺。穿著全套西服與小禮服的男男女女在場中穿梭,一時間,我像是被排除在時空之外的存在,佔據所有視線的大紅色浪花一陣又一陣地向我拍來,細碎的交談與低語淹沒了我,我只好不斷深呼吸,直到暈眩感將我麻痺為止。

身處格格不入的水域裡總是令我無法動彈,每個被攪起的水流都是一聲軟糯的驅逐。我微微閉上眼,想像自己正在陌生的深海中仰漂,任由四肢與意識的存在緩緩脫節,流暢的琴聲與洶湧的鼓掌彷彿一波波將我推遠的潮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表演者像是水草般地流過我眼前,演奏會一秒接著一秒的走向終場,但我卻還不願意清醒--說起來,連自己都覺得可笑,但就像是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著我一樣。

然後,在我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他走上了舞台。

舞台上的刺眼燈光襯得觀眾席更加漆黑,黑暗中,我看著他一步步往光的來處走去,轉向觀眾席的瞬間,我覺得他看見了我。

那眼神彷彿一座孤島,沉默地躺在地圖的角落仰視無星無月的夜空。我聽見海潮將我推上沙灘的聲音。


窗外傳來隆隆的遠雷。不知在哪看見的,遙遠的雷聲將記憶永遠封存在那閃爍著紫色電光的雲朵裡,就像是每一本故事書的結尾都書寫著幸福快樂,只要雷聲還在,我們就不會消失。

我把那次演奏會的票根壓在桌墊下,和Y小時候送我的生日卡片一起。每次水杯邊上的水珠落在了上頭,都讓我有種回到了那個雨天的錯覺,而這種時候我總是格外容易發笑。

他下台之後,我把節目冊和外套留在位置上,起身走向表演廳的出口。

他站在連接大廳與後台的走廊上,我從離位置最近的出口離開,看見他背對著我,正打口袋裡掏出一盒菸。

我突然有種感覺,任何言語在這個時候都發不出聲響,而我也拿不出任何一個詞彙打破那道橫亙在我與他之間的玻璃高牆。

但當門在我身後喀一聲的關上時,我下意識地回頭,發現偌大的長廊裡就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光線孱弱的流了進來,像是海上的黃昏。

他聽到了門關上的聲音,鞋跟輕踩了下,握著菸盒,轉了過來。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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