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筆尖抵在桌面上

        她的筆尖抵在桌面上,掌心虛握著,五根手指蜷在了一塊兒。

        娃娃臉小個子的助教在台上雙唇掀掀闔闔,光看著就覺得腦袋一陣暈眩。她只掙扎了幾張投影片的時間,很快就丟盔棄甲,撇過頭觀察隔壁男同學的牛仔褲花紋。

        最喜歡的冬季晴天,最討厭的生理課。隔壁同學的鉛筆在紙上動個不停,小半張側臉嚴肅得跟什麼一樣,片刻不移的盯著前方,恨不得四隻手腳都能用上似的。左手按著活頁紙邊緣,繃緊的小臂上有隱隱跳動的影子。

        原子筆尖點了桌面兩下--她盯著隔壁同學挽起的襯衫袖子,肌肉與青筋隱約可見。

        頭靜脈,很明顯啊。抽他的血肯定很容易—她回想暑假在動物醫院替狗抽血時,醫生都說要抽這兒。

        酒精棉抹上去之後順著體毛的方向擦拭,冰涼濕滑的觸感說不定會讓他眉頭一皺--被止血帶束起的上臂血管微微鼓脹,小麥色的手肘內側透著鮮嫩的青,針頭輕輕的一抵,就像要淌出水來--

        啪--

        前個座位的女孩子鉛筆掉了,隔壁同學彎腰拾了起來,安安靜靜的遞給她。助教還在滔滔不絕的講著,四周同學們沒人多看一眼--但她卻輕輕的「啊」了一聲。

        不對。她在隔壁同學抽開手時突然想了起來。

        不是頭靜脈。太糟糕了,這是全都還給老師的節奏啊。她轉轉脖子,有點慚愧的停留在低頭認錯的姿勢,眼角卻不受控制似的再度飄向一旁。

        暗紅色血液填滿針筒的模樣,如脫韁野馬般地在隔壁同學的側影上不斷閃爍。像一匹鋪捲開來的暗紅絲緞,逐漸漫過工整地不得了的刻度。她想起第一次將針頭刺進血管時,看著那流淌不止的鮮血,竟突然有些口乾舌燥。

        她盯著隔壁同學因為抓癢而翻出來的手臂內側,腦海裡滿滿的都是血液在針筒裡緩緩滾動的模樣,像是在玻璃漏裡細細流轉的沙。

        剛才掉筆的女孩正好轉過頭來,向他要了塊橡皮擦--她吞了口口水,趕緊轉向前方。餘光中,他對女孩笑了笑。

        她對著天花板嘆氣。

        ......你是在嘆什麼氣啊?他頭也沒抬的問。這樣居然也行,她心想,嘴角一撇,心情就這麼惡劣了起來。

        ......人生無望啊,不能嘆氣嗎。

        他拋來了個歪斜的白眼,線條剛硬的下巴不多不少,轉了半邊過來。

        原子筆在實驗桌上答答答答的敲了起來。她在隔壁同學不耐煩的蹙起眉頭時放低了聲量。

        

        握著大白鼠冰冷的前爪,輕輕向上提起呈投降姿勢。同組正抓著止血鉗撥開內臟的同學翻了翻白眼,叫她別再添亂了,老鼠心跳都快停了還鬧。

        攤開的腹腔裡,一個女同學滿頭大汗的試了半天,就是找不到腎上腺—方才上課坐在隔壁的他正好走過去接手,鑷子輕輕一夾,拎起了腎上腺下方那條血管,拯救了瀕臨被針戳到全爛的脂肪。

        你說啊,這老鼠命怎麼這麼韌--她幾分鐘前才完美的把另一側腎上腺結紮摘除,過程不到一分鐘,一個人神清氣爽地擺弄麻醉睡得深沉的大白鼠,看著其他人苦惱。

        都已經折騰右邊折騰了二十分鐘,怎搞的心跳還沒停啊--

        他頭也沒抬的說,我們的目標可是要活著下手術台,你就留點口德,少詛咒幾句吧。

        她聳聳肩,女同學的針穿過了腎上腺,一旁盯著的人都尖叫了起來--是結紮血管不是戳爆腎上腺啊你看清楚!

        她也跟著叫了,只不過是因為聽見他崩潰的低吼而興奮地笑了出來。

        他請了助教來看看,她也跳下實驗桌,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估摸著兩人之間的身高差。

        同班一年半,第一次好好和他說上話,聊的就是他那鶴立雞群的身高。她站到了兩級階梯上,才終於能直視他的眼睛。

        以後規定你只能站在樓梯下面跟我說話。她故作開朗的說著,朋友後來說那語氣聽上去像是背後開出了漫山遍野的春花--但她只記得,每個字一說出xk7

口,都像是冰冷的荒原,隨著呼吸一字一句的砸在肩上。

        他那時只是不置可否的哼了兩聲,人還是笑著的。才對視沒幾秒就先移開了眼。

        人與人之間的默契就是如此微妙。她不明說,他就不需要拒絕。但只消一個交錯的眼神便能了結那千言萬語--

        --甚至超越語言的屏障,輕易的擊碎在稀鬆平常的嘻笑打鬧之後,那道不輕易為人所知的高牆。也許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來就不是多爬兩級階梯能翻越的,後來她偶爾會這樣告訴自己,但依舊無法辨別這話代表的是沉默的決心,還是無須坦言的放棄。曾經有段時間她熱衷於各種能引起他注意的小動作—他找助教討分數,她跟著;他去系辦借鑰匙,她也跟著。她去了從來不參與的慶生會,生平的第一次夜衝,還衝出了車禍摔傷了一條腿。系上的週展她一口氣接了兩個活動,三不五時纏著他討論美工日排班時間和回家的路上天有多黑路程有多遠。

        如果有任何一個人問她不是喜歡上他了,她會毫不遲疑地說是。但打從小心翼翼的初次嘗試到最後日漸無力的注視,從來就沒有人察覺過。他們之間從他單方面的釋出善意開始,然後逐漸成為像所有其他同學那樣,有些親密卻又沒什麼交集的損友關係,在路上碰見可以碰碰肩膀打聲招呼,也許寒暄兩句,說聲下午教室見—但他卻從來沒問她交男朋友了沒,有沒有喜歡的人,系上看起來順眼的是哪幾個。

        單獨走在樓梯間時他總是走在她前頭幾階,腳步總是一跨就是她好幾小步的距離,像是在趕著什麼時間似的。不張望,不回頭。

        她曾經看過診所的醫生替一條脫水的大型犬抽血。止血帶捆到最緊,還是摸不太出浮起的頭靜脈在哪。針頭進進出出找了好久,都還不見有血液流進針筒。緊張的汗濕了額頭的小住院回頭望向院長,說有一丁丁回血了,但就是沒流多少出來。院長捋捋袖子走上前接手,蹲在無精打采的大狗身前,針尖上挑,不知怎麼搞的,不一會兒帶著半管血站起身來。小住院後來跟她說院長硬是從塌陷的血管裡抽出了5cc血,完全超出他對抽血的認知。

        後來她查了下書,其實血本來就是要用抽的,那小住院也還真沒常識。但是那天院長緩步向前、在沉默中彎下頸子的樣子,像極了低頭喝水的長頸鹿,與之後大力按著大狗癱軟無力的前腳時那青筋暗伏的模樣反差之大,以至於始終留在腦海一隅,揮之不去,並且在每一個她看著他差點就要失神的時刻裡浮現。

        刻意從視野裡除去的畫面,從任何意義上解釋都不代表著不存在。她也許比任何人都還明白。只是每每看著他對象不明意義不明的專注神情,她還能欺騙自己,盒子打開之前,所有企望都有其機會存在。

        即便比被雷劈中還渺茫。

        前座女生的聲音在人走進視線前就傳了過來。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猝不及防的,比班上所有女孩子都還要高的個頭闖進了視野中央,嘻嘻哈哈地搭住他的肩膀,親密的貼在他耳邊說話。

        她深深吸了口氣—教室中混雜了血腥味的混濁空氣把冬天的乾爽沖得無影無蹤,她難受地按住了鼻根,在一陣無法排遣的噁心中不小心摸到了自己的原子筆,眼睛不知怎的下意識地閉上了。

        那瞬間,男孩與女孩親密的簡直要吻在一起的模樣消失了。在簡短卻漫長的闃暗之中,所有感官如退潮般迅速消褪,筆尖抵在指腹上,激起了一聲椎心刺耳的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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