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情歌

1.

 

I wish you bluebirds in the spring

To give your heart a song to sing

And then a kiss, but more than this

I wish you love

 

        深夜,一個光在嘴裡叨念著就倍感高端大氣的詞彙。深夜,冬天,反覆播放、現場側錄的爵士小曲,女主唱嘶啞恍惚的歌聲。還剩半瓶的紅酒,染著漬的紅酒杯,鵝黃色桌燈和封面微微蜷起的費茲傑羅。

        好吧,沒有酒,來杯咖啡也好,挺文藝。

        亮著螢幕的電腦通常得是深沉神秘的暗紅色或黑色,畫面停留在打了幾行字的文書處理軟體,游標閃著閃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跳出幾個字或半句看似輕描淡寫卻耐人尋味的話語。敲打鍵盤的聲響和著沙沙敲響的鼓,那雙手指甲修剪得宜,沒有多餘裝飾,只在其中一隻小指上套著只樸素的銀戒指--簡單低調,介於無趣與過度花俏之間。思考時用纖細的食指對著節拍點在鍵盤上,像是在雨後的大街中央旋轉,踮在水漥邊緣的腳尖。

看,如此充滿視覺美的畫面。我向後一仰,一個不小心雙眼就對上了刺眼的白熾日光燈。

        真是幅令人感傷。我轉著痠痛的脖子看看鋪上綠色桌墊的書桌,上頭還留著不知多少年以前黏上去的油墨--不知不覺就嘆了口氣。

        沒有紅酒,沒有咖啡。剩下半杯的珍奶擺在銀灰色、上上下下佈滿刮痕、鍵盤縫塞沾著無數灰塵的筆電邊,另一側還有半個馬克杯的隔夜即溶奶茶,杯子是某年社區聖誕晚會摸彩時抽到的,上頭印著某某洗衣店贊助的大紅色字樣,唯一的圖樣是看上去像某滷肉店招牌的店徽。

        我已經三天沒洗頭了。指甲長長了沒空剪,剛好用來搔搔偶爾發癢的頭。手指不怎麼白淨,沒有任何裝飾--大白天騎車出門總是懶得戴手套,手腕和前臂之間曬出了個清晰俐落的色差;戒指戴久了容易出汗,手鍊和手環會卡在鍵盤上,順道把電腦刮得亂七八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打滿了天書般的資料--對,是我打上去的,但連我自己都快搞不清楚那些狗屁不通的論述究竟想表達些什麼。連續十六小時盯著電腦讓每個字都像是在畫面裡載浮載沉一樣,我的頭像是快裂開似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抗議,但眼尾一掃到視窗角落的日期與時間,準備好罷工的手指就自動回到鍵盤上就位。

        冬季午夜,兩點二十二分。距離報告截止時間還剩下不到四個小時,上一次確實躺在床上睡覺已經過了整整兩天,最近一次闔上眼睛是在鍵盤上,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在這樣浪漫的時刻裡我穿著連續一個禮拜沒換下的睡衣,神經緊繃,像是要榨乾自己渾身上下的知覺似的瘋狂的打著字,連懊惱為何要拖到死線前三天才開始動手的精神都省下了,像是四肢五骸全濃縮到敲打著鍵盤的雙手上。

        不會下一刻就在電腦桌上暴斃吧。我將模糊的視線從螢幕上暫時轉開,心裡開始盤算上一次跟文明世界聯繫是多久以前的事,要是真怎麼樣了會不會有人把獨自倒在家中的自己送去醫院--是說,報告做到心臟急停也是種誠意吧,不知道能不能加分呢......

        --停止這無意義的妄想。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顫抖的雙手塞回電腦前,第不知道多少次皺緊眉頭回到眼前的黑白迷宮。

如果到時候我還活著的話。

        我在天亮的時候最後一次存了檔,電腦沒有突然當機大樓電力系統也沒有在這瞬間斷電,異常冷靜地確認我那長達五萬字的報告好好地送到助教的信箱後,我往床上一滾,意識沉進了無邊的水底。

        睜開眼睛時,整個房間像匹在黑夜裡微微發光地鵝黃色輕紗。恍惚中我看見桌上那盞夜燈被點亮了--某一年在路邊的舊物市場發現,回家之後我頂著某人的吐槽,把白色的燈泡換成了黃色的,然後就只在睡前點亮過幾次,最大的用處是在有一年損友強行把一窩小雞塞進我房間寄養時當作保溫燈連續開了兩個禮拜。

        我從被窩裡坐了起來。暨視覺之後,第一個恢復運作的五感是肩頸處的痠痛。天色是黑的,我大概是睡了太久,渾身上下像是被揍了一頓那樣使不上力,沒能掙扎太久,又倒回了棉被裡。然後我才注意耳邊微弱但規律的沙沙聲響,和介於沙啞與甜美之間的歌聲。

        從棉被的縫隙之間看出去,電腦桌前坐了個人,擋住了好一大片燈光。那人手邊放著個鋁罐,敲打著鍵盤不知道在電腦上搗鼓些什麼,我拿出平生最大的意志力忍著渾身痠痛,包著棉被,搖搖晃晃眼冒金星的走到他背後,終於看清楚畫面上是我燃燒三天生命連蒸帶榨擠出來的哲學報告時,整個人也剛好順著被電腦椅壓住的棉被角,毫無抵抗的倒在了那人背上。

        「......什麼時候醒的?」那人回頭看了我一眼,動動肩膀把我甩開,然後又回頭打量起我的生命結晶,完全不把倒在地上的我當成一回事。我悲憤交加的扯住他褲子,怎料到連手都還沒能伸出去就被連人帶棉被的踩回地上。

        「......你時麼時候來的?」我忿忿地問,紀子良低頭瞄了我一眼,「大概是你剛睡著之後就到了。」

        奇怪,我明明沒和他聯絡啊,難道是倒下去時不小心撥到了他的電話嗎......

        「只要我沒盯著你,你哪一次不是剛剛好掐在死線上交作業,交完作業立馬就睡?」就算他一年到頭說話的語氣都跟冰箱下層沒什麼兩樣,我不知為何就是聽得出裏頭那股濃濃的鄙視呢,好神奇。

        「那你現在又在幹嘛?」

        「拯救你啊,這種狗屁不通的東西是想挑戰年度最低評分嗎?我光看著都覺得難過。」他終於放下踩著我的腳,把我從棉被堆裡拎進浴室。「快去洗洗吧你,髒死了。」

        音樂的聲量被調得更大了,我在滿浴室的蒸氣裡跟著節拍,不由自主的搖擺起來,突然想起那一年聖誕夜裡,小酒吧的暖氣與令人打從心裡微醺起來的燈光。

        還有音樂。有個人拉著我的手說,只需要一點點勇氣跟著旋律搖擺,你就能了解我的音樂。

        當然,還有了解我。

 

        紀子良看我走出浴室時被踏腳墊絆了一下,一邊打開房間的日光燈,一邊恥笑我要摔不摔的姿勢還不如直接倒在地上優雅。

        「吃不吃飯?」他問,人卻已經拎起機車鑰匙。

        「靠北我餓到快暴斃了。」我說,被他狠狠彈了下額頭。

        「女孩子講話文雅點,尤其是你--人已經像個女漢子了,好歹多修點口德,下輩子看看能不能好好投胎。」

        我穿上他扔到我頭上的大衣和圍巾,卻有些控制不住的笑出聲。

        「笑什麼?」他一臉奇怪,不過話還沒說完就換上了個羞惱、了然與憤恨交雜的神情,豐富程度簡直能報名奧斯卡。

        「沒辦法,有人就是喜歡咩--」我笑到腰都彎了,正好躲開他彈向我額頭的手指,鑽進他還沒拉上拉鍊的外套。

        在被定義為戀人的世界裡,被人愛著的那一方,是永遠的贏家。

 

2.

 

And in July a lemonade

To cool you in some leafy glade

I wish you health, and more than wealth

I wish you love

        第一次相遇的情景我還能說出個大概,紀子良就不行了,這是我為數不多的可以在他面前得瑟的事情之一。不過通常說出來也不見得威風就是了。

        那是個風和日麗的九月下午,我上了一門文學院開設的通識課。聽了半節之後我用手機上了選課論壇,發現教授是把大刀,當機立斷,決定走人。中堂下課時我發現有好幾個人已經埋伏在門口,跟我一樣,就等教授宣布休息迅速離開,正當我款好包袱要過去加入他們時,一個人從教室後門走了進來,和那群人不偏不倚的打了個照面。當然,還有在位置上回頭的我,把來人的臉看了個一清二楚。我立刻把抬了半邊的屁股放回椅子上,全神貫注地盯著投影幕和只剩半顆腦袋有毛的教授。從後門進來的年輕人一臉鄙視的瞟了蹲在門口的人幾眼,直直向講台走去,正好半髮山教授說了聲下課。

        後來我知道了這一臉高冷的年輕人是這門課的助教,連帶著手機號碼和電子信箱都要到了,雖然和我一樣沒退選的人也都有,還是他自己寫在黑板上的。

        後來某天下課前他讓班上所有人都抽了學伴,因為人數剛好是奇數,他替自己也做了籤--而本小姐我就是這麼恰巧的抽到了寫著他名字的那支。我想,當初在做籤時,諒他再是神通廣大也絕對不會料想到,這會是改變他人生的命運之籤,就像是那時他絕不會預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當槍手替學生做期中報告,而且還是心甘情願的。

        在人生的每一個選擇裡,沒有誰不是新手。誰都只能活這麼一次,在有限的生命中,賭這些選擇能組合出無限的可能性。

        而我們就只是這麼剛好的選了同一首歌,看著彼此,很自然的唱了起來。

        紀子良是個一點都不浪漫的文學人和情人,卻是個過度浪漫的音樂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書面報告水準真的太低落,我和他很快就熱絡起來--大半時間幾乎都耗在聽他訓話和修改作業上。說來也真奇怪,有他盯著,總是散散慢慢的我竟然也對課程產生了那麼一星半點的興趣--大概是他在電話裡用攝氏四度的語氣說我的邏輯還不如幼稚園小朋友時,感覺上有種微妙的喜感吧--女流氓如我,對這種程度的攻擊還不放在眼裡,倒還覺得還挺幼稚可愛的。

        在少之又少、不討論報告和課題的時間裡,他會約我去吃頓晚餐,或聽一場公園裡的街頭表演。好幾次我們在路邊一面捧著便當席地而坐,一面隨著那些歌詞搞笑的原創曲大笑,紀子良會脫下嚴肅助教的面具,高聲跟著台上的樂手一起唱,像是他們老早就認識了一般--通常一場表演結束後,紀子良也會多了幾個新朋友,相約改天一起去哪裡喝兩杯聊聊。在他而言,音樂的世界不存在邊際與藩籬,只有音樂,也只要音樂,就能將支離破碎的生活圈全都串連起來。

        這點在我們之間也是一樣的。第一次聽爵士樂團演奏他寫的歌,我站在台下,看著身邊的人們一個個隨著音樂跳起舞來顯得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把手腳往哪裡安放。而他難得對我笑著,拉起我的手在人群邊緣輕輕的搖擺了起來。不像真正的舞蹈,而還有些距離,也不算是擁抱,但我卻突然覺得那些旋律彷彿在四肢裡流竄著,而手腳擺動時自然且毫無理由,彷彿它們生來就知道該怎麼隨著音樂起舞一樣。

        要理解我的音樂很簡單,只需要你拿出一點點勇氣,跟著我,動起來。他說,非常容易也非常膚淺,但我想要看到的也就只是這樣而已。全世界的人一起,在每個城市的每個角落。

        能做到這點,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他放開手,看著不知不覺已經融入人群之中的我,笑容難得開懷。

        我曾經想過如果那天我堅持不讓他放開手,事情最後會怎麼發展--那天我搖著搖著就被埋進人群裡了,直到曲子結束,我才想起還有紀子良這號人物,而他在搞定我之後很歡快地和老朋友跑到另一個角落喝酒,最後還要我自己坐車回家。    

        很久之後,某個朋友一臉感嘆的說,你們還真是天殘地缺剛好湊一對啊啊--一個缺腦一個沒心眼,打從一開始就註定該在一起的,那時候還真是白擔心一場了。

    我是不知道自己哪裡缺腦就是了--論智商我應該差不到哪裡去才對啊--不過,拜這個缺心眼的傢伙所賜,我度過了個有點慘淡、乏人問津的寒假假期,直到開學之後,他問我有沒有興趣選教授的另一門課時,我才明白,在他充滿了哲學論證與國際局勢分析的腦袋裡,屬於情商的那一部份確實是有點殘缺。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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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個坑,因為我根本沒有設定完啊哈哈.....(大哭)不過先這樣吧,來日有緣再補上。唉,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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